第(2/3)页 他们的存在,是太祖皇帝为了制衡六部与御史台(督察院)而设的。 但几十年下来,六科和六部的关系,早就变了。 六科给事中大多是六部郎中的同年、同乡、师生,有的干脆就是六部推荐上去的。 他们和六部之间的关系,不是监察与被监察的关系,是互相照应、互相帮衬、互相抬轿子的关系。 你替我遮掩一下,我替你打点一下;你在我这里过了,我在你那里也过了——你好我好大家好。 但现在,皇帝说——六科每半年稽查一次,稽查结果报皇帝过目。 六科若发现问题,可当场驳正,可直接弹劾。 这不是在给六科权力,这是在给六科套上枷锁——你必须稽查,你必须发现问题,你必须报给朕。你若不查六部,朕就查你;你若包庇六部,朕就办你。 朱厚照接着说道: “第三本,呈朕。朕不看过程,朕看结果。六科稽查的结果,朕会逐一核实。六科若敢包庇各部诸司、虚报瞒报——朕连六科一起问罪。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。 连六科一起问罪。 六科给事中们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,不敢抬头。 他们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着——皇帝在告诉他们,别以为你们是七品小官就看不着你们,别以为你们是太祖皇帝设的监察机构就动不了你们,别以为你们能躲在六部后面就安全了。 你们和六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六部出了问题,你们不报,朕连你们一起办。 朱厚照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端起御案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 茶水已经凉了,但他不以为意,慢慢咽了下去。 他的目光从六科给事中们身上移开,落在文官队列更后面的位置——那里跪着各省的巡抚、布政使的代表。他们不是常年在京的,是趁着正旦大朝会进京朝贺的,正好赶上了这场风暴。 “地方官的考核,由各省巡抚、布政使负责。参照中央各部诸司的模式,建立账簿。” 巡抚、布政使——这些人,在地方上是一方大员,管着几百万百姓,手下有布、按、都三司,有知府、知县一大串。 他们进了京,在六部尚书面前要低头,在皇帝面前要跪下。但回了地方,他们就是土皇帝,是代天子巡狩的封疆大吏。 现在,皇帝要管他们了。 “第一本,由巡抚衙门留底。逐月检查,每完成一件,登记一件。完不成的,如实申报。” 这和中央各部诸司的模式一样,逐月检查,逐月登记。完不成的,如实申报原因。不申报,或者申报不实——违者论罪处罚。 “第二本,送御史台。御史台‘掌纠劾百官’,地方官的考成账簿,归御史台汇总、核查。御史台若是发现巡抚、布政使考核不实,可当场弹劾。御史台每半年将各省考核结果汇总一次,送六科稽查。” 御史台卿梁储跪在文官队列中,听到自己的名字,身体微微一震。 御史台(督察院)掌纠劾百官,分察百僚,巡按郡县,纠视刑狱,肃整朝仪之责,只不过几十年下来,御史台和地方官之间的关系,和六科与六部之间的关系一样——早就变味了。 巡按御史到了地方,地方官好吃好喝地供着,临走还要送“程仪”、“馈赠”。 御史收了礼,回去怎么弹劾?收了人家的银子,还能说人家的坏话?收了人家的好处,还能如实上报? 现在,皇帝说——御史台汇总地方考核,每半年送六科稽查,呈皇帝御览。 御史台若发现巡抚、布政使考核不实,可当场弹劾。 这不是在给御史台权力,这是在逼御史台做事——你必须查,你必须报,你必须弹劾。你不查,朕就查你;你若包庇,朕就办你。 “第三本,呈朕。御史台汇总的地方考核结果,六科稽查之后,连同稽查报告一并呈朕御览。御史台若敷衍了事、汇总失实——六科可驳正、可弹劾;朕亦连御史台一起问罪。” 这句“连御史台一起问罪”,和前面那句“连六科一起问罪”像是一对双生子,一左一右,站在监察体系的两端。 六科查中央,御史台查地方。 六科若包庇六部,御史台可弹劾六科。 御史台若敷衍了事,六科可驳正御史台。 六科和御史台,互相盯着,互相制衡,谁都不敢偷懒,谁都不敢包庇。 朱厚照的目光从梁储身上移开,落在六科都给事中们身上,又移回梁储身上。 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了几次,像是在用眼神把这两条绳子拴在一起,打了个死结。 “另外,武将的考核依然由督军台负责,不并入其中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——武将不归考成法管,有督军台单独管。 文官归考成法管,吏部、六科、御史台层层嵌套。文官和武将,两套考核体系,两套标准,两套班子,互不干涉,互不隶属。 朱厚照说完了,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然后将茶杯放在御案上,发出细微的、清脆的一声响。 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殿内,却像是一声惊雷。 殿内安静了很久。 几百个文官跪在那里,几百个人在消化朱厚照刚才说的每一个字。他们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,像几百台被烧得发烫的机器,拼命地运转。 考成法。 三本账簿,层层登记,层层核查,层层上报,最后全部归到皇帝的御案上。 皇帝不看过程,看结果。结果不合格的,问责。过程出问题的,追责。监察机构失职的,连坐。 这套制度,不是临时想出来的,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,是经过了深思熟虑、反复推敲、精心设计之后才拿出来的。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,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被盯着,盯着别人的人也被别人盯着——六部被六科盯着,六科被御史台盯着,御史台被六科盯着,所有人都被皇帝盯着。 这是一个闭环,一个密不透风的、所有人都在互相盯着、谁都跑不掉的闭环。 文官们跪在那里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以后的日子,没法过了。 办事拖拉不行——有期限,有账簿,到期完不成,如实申报还行,不如实申报,论罪处罚。 敷衍了事不行——有六科稽查,有御史台汇总,你敷衍了事,六科查出来弹劾你,御史台查出来也弹劾你。 虚报瞒报不行——六科查六部,御史台查地方,六科和御史台互相盯着,谁都不敢包庇谁。你虚报瞒报,别人查出来就是你的罪证。 推诿扯皮不行——每一件事都落到具体的人头上,推给谁?推给六科?六科不接。推给御史台?御史台不理。推给皇帝?皇帝在御案上看着你呢。 什么都不干更不行——账簿上写着你要干的事,到期一看,什么都没干。六科稽查,御史台汇总,皇帝御览——你什么都不干,就是在告诉皇帝:我懒政,我怠工,我吃白饭。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,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官。 他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,看着那些发抖的肩膀,看着那些攥紧笏板的手指,没有催促,没有呵斥,没有说“你们听懂了没有”,只是靠在椅背上,等着,等着他们消化,等着他们接受,等着他们认命。 然后他开口了。 “还有谁要说话吗?” 第(2/3)页